湖湘地理|关于大通湖的故事,不仅仅是大闸蟹

来源:湖湘地理作者:时间:2018-05-31 查看数:0

“纪事大通湖”

从现在的河坝镇向外围驱车

(今益阳大通湖区政府所在地)

沿着笔直的公路,路两旁可见整齐的畦田

偶尔有数只白鹭,在稻田里孤站着

夏日的风从车窗外吹来

携带着燥热的、具有水腥味的沼泽气息

纵横交错的运河曾承担着这片土地的开垦重任

无论是地貌还是地理位置

大通湖都是八百里洞庭湖的心脏

也是洞庭湖围垦历史进程的见证者

大通湖区、南县、沅江

这三个县级单位的行政区

可谓都处在洞庭湖的腹地上

这里异常肥沃的土地在明清以来就得到开垦

但围垦已经成为历史

新的种植业正在营造新的世纪景观

经过两个世纪围垦后,1951年经中央批准

决定在原有大通湖围垦基础上成立大通湖农场

属省直属企业,同时成立大通湖区人民政府

建场初期,大通湖农场占地2万余亩

以后逐年开垦,1960年总面积达40万余亩

1962年经湖南省委同意

将大通湖农场划分为

大通湖、金盆和北洲子农场

其中1961年大通湖农场将南湾湖

划给部队成立独立的军垦区

南湾湖军垦农场

是湖南省境内唯一具有军垦背景的农场

从益阳大通湖区区政府沿着一条笔直的公路走

大约15分钟就可以把车开到金盆镇

这里是大通湖区三大农场中建筑遗存较多的一个

农场内进出洞庭湖的五门闸被称为当年的“小香港”

与街道两旁的老人打探,并未得到如何繁荣的历史

只说运河以前只能走6吨重的木船

因为五门闸的闸口太窄了

但生活、生产物资,却是这条运河运进来的

时值初夏,五门闸大堤外湖水尚未大涨

有拖运芦苇的铁驳船停靠在漉湖运河内

把去年砍伐的芦苇码放得像一座小山

新长出来的芦笋则遮天蔽日

一望无垠的湖床上看不到一点高耸的地方

这种“长天一色”的景色

也是数代人围垦大通湖的青年

可以站在大堤上饱览的最佳风景

大通湖区南湾湖军垦农场

1969.1—1970.3

口述者:朱国志

从长沙坡子街码头坐小客轮经一夜

由黄茅洲登岸进入大通湖农场

1969年1月3日下午

长沙城还沉浸在迎接新年的气氛中

北京大学数力系计算数学专业

1967届毕业生朱国志

与其他数百名学生

已经登上了几艘四面透风的小客轮

客轮停靠在坡子街码头的江边

从江面上吹来的风

让这个北方人第一次感受到湿冷的寒意

迎接他们的将不是鲜花与人群

而是四望过去灰沉沉的湘江

江中的水陆洲头长着黄色的芦苇

被风吹得弯下了腰

他们一行人将在夜间坐船向北而去

经湘阴掉头左转进入茫茫洞庭湖

起初还能看到岸上的几盏灯光

但很快,天空就像湖水一样黑

客轮里只剩下马达嗒嗒的声响

与湖水搅开波澜的哗哗声

朱国志记得那天晚上是阴历十五

却看不到一轮圆月

乌云十分浓厚,四周漆黑一片

刺骨的寒风径直钻进了没有遮拦的船舱

几百个学生半坐半卧

瑟瑟发抖地坐在一起,默默地没有声响

4日黎明前,客轮终于驶出洞庭湖

停靠在沅江县北、大通湖南的黄茅洲码头

此地是塞阳运河的起点

朝霞落在逶迤的西洞庭湖里

运河的水稍浅,两岸是裸露的黑色湖泥

湖床的沼泽气味在太阳升起后更加明显

原来八百里洞庭的湖底竟是这般平整

塞阳运河早前是黄茅洲通向漉湖的外河

1954年冬,围垦大通湖垸后而成为内河

因河道淤塞严重,航运不通

1955年冬,大通湖农场组织3万民工挖出新的河道

运河南起黄茅洲船闸,与闸外草尾河连接

从船闸起向北流经阳罗洲镇后分两支

一支向北经普丰垸东堤拐与大通湖相连

一支向东,经五门闸通向漉湖

塞阳运河修通后成为了

沅江县草尾、阳罗、黄茅洲和大通湖范围内

各农场农田灌溉和水运的主动脉

朱国志1969年抵达这里时

塞阳运河已经成为通往大通湖农场的必经之路

3个小时后船队到达南湾湖农场地界

改由船工撑篙

沿着一条条通向各个连队的支渠驶去

大约正午时分

朱国志的船队终于到了自己连队驻地

并与此前先行到达的

湖南本省高校的学生组成学九连

当时他们对外的通信地址是

湖南省沅江县55信箱9分箱,对外称学九连

睡地铺,吃夹生饭

一米八的个子最后只有90斤

抵达南湾湖军垦农场后

原属广州军区的指战员为学生们

介绍大通湖农场的围垦历史

多年来由于围湖造田和泥沙淤积

八百里洞庭已经被分割为

东洞庭湖、南洞庭湖、大通湖、漉湖等

大小不等的十多个湖泊

学生的任务是在大通湖外面

围垦出来的几百亩田里种植水稻

农闲时则要挑泥上坝,加固大堤

严防洪水来时堤坝被冲垮

未来的劳动生产任务将是繁重艰巨的

但首先面对的是生活难关

朱国志所在的学生连有4个排,每排4个班

每班9到10人,全连共约150人

中连长、指导员以及正排长由解放军担任

副排长及班长则由学生担当

全连学生一部分来自著名的高等院校

如清华、北大、复旦、中山大学等

另一部分来自湖南本省院校

抵达南湾湖军垦农场的第一个晚上

全连学生只能打地铺

晚上一个挨一个地挤在一起

房子是用芦苇搭建的简易草房

地面上是刚硬不久的水泥

寒冬腊月,地面湿冷

而水泥地上只铺一层稻草

营地坐落在围垦不久的湖床上

有水分从底下渗出来

在这里他领受了洞庭湖第一个猛烈而湿冷的雨季

有一夜,洞庭湖落雪

很多靠近窗口的同学的被子上都蒙上了一层雪花

3月育秧时节,同学们打着赤脚

踩着薄薄的冰碴去平整秧田

秧田的泥水冰冷刺骨

朱国志把泥巴从高处往低处扔

然后用牛将田耙平

接着他们要把在暖房经过

浸泡、已经发芽的谷种

一把一把均匀地撒到秧田里

春寒料峭,站在泥地里的两条腿都冻成了紫色

一次忽见路边一堆新鲜的牛粪,没有片刻犹豫

朱国志就把冻僵的双脚插到那堆牛粪里

当时的感觉真是舒服极了

一个月后,朱国志的连队搬进了以

竹竿为框架、稻草做屋顶的正规宿舍

不用打地铺了,但到了炎炎夏日还是很热

很多人都跑到刚栽上的杨树林中纳凉

在那里吊起蚊帐,度过褥热的夜晚

冬天要忍耐北风,夏天则是雨水

且这雨水是一个北方人未曾领受过的梅雨

1969年8月的汛期一到

大水迅速漫进宿舍,水深没过脚面

床上是乱蹦的青蛙

有的人被子里甚至还躲着一条蛇

宿舍里天天漏水,夜晚睡觉还是潮湿的床铺

朱国志在军垦农场最繁忙的时节是

每天晚上回到床上,身体像散了架

营里人多锅少

炊事员只能想办法在锅里多加米

结果是米饭的上半层都是夹生的

吃起来很倒胃口

1973年3月临走的时候

一米八高的朱国志只剩下90斤

大通湖区北洲子国营农场

1972.4—1978.11

口述者:梁祝民、叶化莲、朱国辉、谭小瑾

(湖南师范大学附属中学1972届毕业生)

从长沙带一瓶瓶炒面

开水一冲香极了

梁祝民记得,他们湖师大附中的一行同学

是乘东方红号小客轮

从水陆洲码头去的大通湖北洲子农场

那个时候,师大附中1972届毕业生

凡满16岁者都要接受下乡改造

梁祝民、叶化莲、朱国辉、谭小瑾

还有数十位师大附中的初三毕业生

就这样怯生生地走入烟波浩渺的洞庭湖

1972年,跨越水陆洲的湘江一桥刚合拢

还未通车,梁祝民一行同学就

乘坐“嘟嘟嘟”的小客轮向湘阴驶去

他们行驶的路线与1969年北京大学

数力系计算数学专业学生朱国志的航线一致

只是当时的心情却各自不同

因为是长沙人,又很年轻

队伍中叶化莲甚至感觉到离开家庭的愉悦感

她记得,船到黄茅洲码头后

陆续由北洲子农场的木船接走

到达农场的运输沟渠后,行李也一并拉来了

她背着从长沙带来的被褥

跟在一个提着马灯的农场书记后面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满是泥巴的路面上

很快被前面的队伍甩出一大截

那盏马灯在黑暗的洞庭湖腹地晃悠着

成为她经常在梦中恍惚重现的重影

到达北洲子农场后

梁祝民被分到一分厂4队,其他三人在3队

每个队上三十几个人,大部分是湖南籍的

只有很少是从上海、北京等大城市来的

梁祝民被分入一个大房间

以前是一个仓库改装的宿舍

这种仓库也是极简陋的

芦苇与泥巴混合后编的墙面

有时候外层糊上牛屎反而更加牢固

男女分开,在仓库里统一睡大通铺

床铺也是芦苇编的

大通湖北洲子农场有一套严谨的供给制度

然后为每个男人每月配发50斤粮食,女人45斤

后来农场实行多劳多得

每人每月大约可赚8元钱

这些钱基本可以攒下来

有时候谭小瑾会到厂部的供销社购买蛋糕吃

奖励自己的劳动成果

农场的劳作是十分辛苦的

一年之中,从3月插秧开始

7月是双抢时节,也最忙

谭小瑾有次在晒场忙作一天

十分困倦就在牛棚里一处堆放豆饼的地方睡着了

满屋子都是豆子香,似乎还做了美梦

不想被一声牛哞惊醒,从豆饼处爬出来看

才知道一头牛产了幼崽

梁祝民也在一次双抢时期中暑

差点晕了过去

双抢的时候,每人每天平均抢收1.2亩

10月是砍伐甘蔗的季节

刘国辉喜欢品尝农场甘甜的甘蔗

这些甘蔗是送到糖厂熬糖的

北洲子、金盆、大通湖各自厂部都有自己的糖厂

这些白砂糖远近有名

而砍伐甘蔗十分耗费力气

且甘蔗叶片有刺十分锋利

经常会把脸划出一道口子

四人中,谭小瑾在农场待的时间最久

有6年半的时间

1978恢复高考后才考回湖南师大

她每年春节返城后

母亲都会准备众多的干粮以备回农场吃

一瓶瓶的猪油、炒面,还有九如斋的腊肉

那个炒面兑了开水直接就可以喝了,非常香

母亲每年拖着板车送到码头

有面条、豆丝、炒面、猪油、酱油、腊肉等等

谭小瑾吃不惯农场的很多蔬菜

尤其是日常红薯、丝瓜、四季豆的组合

在农场食堂几乎天天要吃

农场的生活也有闲暇的几天

秋收后,四人偶尔会到五门闸散步

叶化莲记得站在五门闸的大堤上眺望漉湖很美

那个时候,夕阳落在芦苇丛里

渔民划着小船在运河里捕捞鱼虾

很多割芦苇的人聚集在帐篷里升起炊烟

经常可看到黑压压的一片鸭子

在漉湖的水面上游荡,叫声响震湖野

大通湖区金盆农场1962-1992

口述者:严爹爹、解安稳、严小平

那时糖厂上班最让别人羡慕

1962年原属大通湖农场的7、8、9分厂

独立划割为金盆农场

严爹爹与解安稳是最初参与到

这块贴近漉湖的开荒行动中的一批人

围垦的过程就是冬天挑堤坝

围成围垸后,夏天种田

刚开垦的水田,水很深,甚至可以淹到腰部

要在这种水里种水稻是不可能的

只能想办法从堤外挖更多的土进来

“那个时候漉湖里的鸭子多

我们在湖里割水草当土地肥料

鸭子飞到天上,密密麻麻的一个个小点”

湖里面野菱角也多

冬天枯萎后漂在水上面甚至可以载得动一个小孩

解安稳在五门闸住了6年

常说五门闸是大通湖区最繁荣的地方

解安稳却不以为然

也就是饭铺多一点,人多一点

要说热闹,大约是冬季最热闹

这个时候挑大堤,割芦苇,五门闸下都是人

也有入湖捕鱼或打湖草的,生活水平差

就靠捞几条湖里的鱼解解馋

1982年农场斥资数十万在金盆镇修建了

占地3200平方米的工人俱乐部

可谓进入了农场的黄金时代

相继又有糖厂、板厂、酱厂开业

严爹爹此前是板厂厂长

就是用榨糖的甘蔗渣压制板材

板厂隶属于糖厂

大通湖区农林水务局农业股

副股长严小平就是在糖厂长大的

严爹爹是她父亲

“那个时候在糖厂上班最让别人羡慕了

吃一口热乎乎刚出来的精致白砂糖

到现在都能记得那种温热的

含在嘴里逐渐散开的甜蜜”严小平说

让他激动不已还有小时候在工人俱乐部的演出

“那个时候能够在工人俱乐部礼堂里

参加学校组织的汇演可是这辈子最大的荣耀了”

如今这些高耸的建筑已经落败

占地巨大的糖厂也无人问津

绝大多数的知青早已离开了这片

在计划经济年代辉煌一时的粮油基地

严爹爹与解安稳仍不愿意离开金盆

严小平在河坝镇(大通湖区政府在地)

买了房子,也偶尔回到金盆

严小平说像金盆、北洲子农场

居民的文化水平与精神面貌明显比其他村镇高

因为有知青群体在此地生活了五六年

很多人是开朗的,也更加具有集体荣誉感

是一群为国家建设出过力流过血的老一辈人

大通湖可以这么玩

既可看农垦遗迹怀旧,又可到五门闸吃小龙虾

虽然大部分的农垦痕迹已消失殆尽

但保留住那个时代特色的工人俱乐部

在金盆与南湾湖都保存完整

金盆农场俱乐部位于金盆镇街道上

正对着建设于上世纪70年代的镇政府大楼

这座保留着上世纪80年代风格建筑的水泥建筑

外围是四根极威武的罗马立柱

上书“工人俱乐部”红色大字

外围墙面是颗粒状的大理石,装饰着彩色琉璃

内部可见极具时代风格的马赛克图案墙壁

正面2楼是独立的放映室

两台生产于1979年的老式胶片放映机站立在高台上

地上全是散落的胶片

有一段甚至是香港影星惠英红

在1992年主演的电影《醉侠行》的底片

透过放映孔可以瞥见巨大的大厅

坐落在放映室的前面

空旷旷的,一排排整齐的座椅

仿佛可以回想到当年众人欣赏这部武侠电影时

嘈杂与涌动的人群,占满了大厅的各个角落

如此巨大的俱乐部

在南湾湖军垦农场也保留了一个

这座更具军人色彩的大厅

保存着完整的吊灯,和半幅当年的军垦壁画

一位俊朗的军人背后是反射阳光的畦田

代表着那个年代一个集体的面容气质

虽从上世纪90年代市场开放后

大通湖区数个农场已完成开垦供粮的任务

土地已流转到私人

但南湾湖军垦农场的建制仍在

如今在地图上还不能搜到这个神秘的部队戍垦区

依然有少量的军人在此地站岗放哨

大通湖区内的湖泊、土地大多

已转型养殖螃蟹、小龙虾

亦有品质优良的香稻品种

五门闸也成为远近闻名吃小龙虾的地方

如果怀念往日的军垦、农垦时光

大可以挑几个晴朗的天气

在满目水畦的大通湖农场逛逛

走访这片绿色、生态

又充满历史感的田园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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